一个假期没有更新让博主的形象显得格外忙碌。当我再次坐定在书桌前问心有愧地打开VS Code的界面便感到灵魂被拷问。建站以来的第一个暑假就毫不意外地鸽了,于是我转念一想:我还可以把这期做成合订本的概念!——真的是太不要脸了啊(感叹!
读听看
Books
杨联芬《晚清至五四:中国文学现代性的发生》
很好读的学术类作品。一般情况下我很少会倾向把课业所需而读的书放进repo书单里——毕竟应该没有人想看端方老师《陶斋吉金录》的repo吧——但杨联芬老师本书展现的学术风格和语言组织都让我很受触动,虽然普遍认为书中一些观点比较老旧,我还是会认为它作为近代思想史的入门读物是很适宜的。关于现代性的追思可以迁移到王汎森老师近年的“乌托邦冲动”阐释上去,大概有机会作更全面的剖析。同时我也很喜欢她对林纾和苏曼殊的解读,对异域文化媒介的误读当然是一种纳西索斯式文人的自矜,感觉萌萌的(°ω°〃) 。
赫塔·米勒《每一句话语都坐着别的眼睛》
最早看见书名的时候以为是类似理想国黑拱门系列风格的作品,这实在是近些年人文社科学术译作都惯于起相近标题的缘故!直到开始读才发现文风比想象中抒情许多,而读起来仍然令人胆寒。在特定宣传语境下,语词是作为物资限时限量供应的,绝对的“统一”是一种污染,通过加深区隔而造成虚伪,使得那些操纵命名、指挥喉舌的人享有特权,它所意图维护的纯洁恰恰造成了非官方话语空间的种种泥泞,而我们不应当认同这种情况下为避开审查在表达中创造其他指代的一般人有罪,因为大象还在房间里,这是过去三年甚至更长的日子里我们都在亲眼目睹的事情。究竟还有多少人在自己的国度被迫成为母语的流亡者呢?
Films
《芭比》
最佳观影氛围。当时和鱼师云师在电影院笑得难以自制……可能很多观众普遍会觉得Ken in Barbie Land是现实中女性处境的映射,但我其实对这个说法不太买账,因为影片给我的观感还是顺直男即使在失权的状态下仍能持续发散对菲勒斯中心主义的唯一信仰并不忘展现自己的阳刚魅力……然而情节如此温吞、结局如此乏力的商业电影仍然能引来大批顺直男破防,可见本片对此类群体的想象还是过于乐观了!
《星条红与皇室蓝》
可以说从各种意义上都是一部健康到无聊的……科幻片……说它健康是私以为两位男主遇到的人生挫折与情感创伤同我们东雅小孩比起来真是不值一提;说它科幻是这个平行宇宙里不但拥有两位女性少数族裔领导人还能让得州变蓝,与此同时英国皇室居然仍然腐朽僵化地存在,感觉充满了好莱坞对外部世界的凝视!反正这种表达是完全无法打动我的。
《关于我和鬼变成家人的那件事》
果然我还是更适合看东亚人自己的同性题材电影(远目,至少近年欧美的创作环境决定了类似题材已经转向,而身为老中观众,除了向往很难从中提取其他的情绪。《鬼家人》的成功首要因素就是在地性,是同性题材和台湾本土文化环境的结合。虽然对同婚和平权议题的探讨仍然不够深刻,但作为商业片呈现出的视角已经足以形成具有代表性的声音。以及Jolin真的是我们经典永不过时的queer icon,酒吧《爱无赦》那段会让我联想到白先勇老师写的Tea for Two,未尝不是一种同志文化场所代际的传递。
《地久天长》
我们中国人长久忍耐的、苦涩的一生……每次主角讲出“都挺好的”都会使得我联想到自己曾见到过的无数张愁苦的脸。人是自身悲剧的因果吗?对于普通人来说难道除了被时代的浪推着向前还有其他路可以选择吗?影片选择把镜头对准普通人进行表达当然是出于相信ta们的故事需要被讲述,但真实生活里更多人有口难言地服从着所谓宏大集体的安排、作为“进步的代价”无声地被消耗掉了。更讽刺的是在网上搜索后发现国内的公映版还剪掉了一段关于计生表彰和反抗下岗潮的表述,感到语塞,我们脚下的土地到底还掩埋了多少当权讳言的旧事。
《剧透预警》
这个假期看的第四部同性题材影视作品(问就是我把GO2也算上了)。情节上没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地方,很温情很平和很克制的表达,感觉也是前面提到的好莱坞影视工业里同题材创作转向的一个侧写。除去男主角出柜的部分(甚至出柜也很顺利),其余的情节已经基本抹除了与主流异性恋爱情电影之间具有凝视意味的差异。于是大部分时间我还是在感慨:原来伴侣真的可以坦然接受你的童年创伤情结,原来感情出现罅隙真的可以这么平和地坐在心理咨询师面前解决,原来爱和婚姻的价值序列真的可以放在镜头前探讨……感觉自己身处洼地,心灵已深深地暴露在文化休克当中了。
《重庆森林》
看的第一部王家卫。喜欢抽帧和跳接的镜头设计,配乐也很灵很脆。两条故事线都有它出彩的地方,我对633和阿菲故事里那个去到两个不同“加州”的节点印象格外深刻,如果是我的话我可能会让故事就在这里结束。但墨镜王还是有点太男了……一般不会把这点单独拎出来说,但我是有点受不了这种单向flirting的叙事。另外MLA的《以为和你熟》和影片调性真的很搭,“因我太梦幻的心智”完全是我看完影片的第一感受。
养成系的凝视与回望
上岛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关于这件事说来话长。起因是七月里帮鱼师抢票,目标是TFBOYS十周年演唱会。当我敲下这行字时又一次感受到了这一任务的不可思议……帝国之所以为帝国,不但是因为它的大麦开票界面有五百万的标记“想看”,更在于抢票的观众很有可能远远超过了这个数字。在三次落败后我们终于承认,票是没办法通过正常渠道拿到了;而对帝国生态的又一次低估则发生在后来发现强实名在粉丝面前根本就是形同虚设,这盛世如李飞所愿已经不足以概括三位的热度。最后鱼师在线上看了直播,我出于人间观察的好奇心在和她连线后开始搜索舞台直播切片。作为路人,我之前对凯源、对帝国的了解都相当有限;结果嗑到凯源真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继阅读豆瓣微博贴子数篇并与鱼师在旅途中畅谈两天两夜之后,我终于在某天晚上开始主动登岛游览。不得不说,在其他rps里捡垃圾多年再嗑凯源的想法大概如:我天呢这就是芬达海吗?
而以同人女的视角来看,我们天降系竹马凯源的动人之处正在于……早早暴露在聚光灯下的两个小孩出于种种优柔的弱点、出于朦胧且不成熟的心智选择安然待在际遇的开端,依赖身边这个早早到来的、刚好落下的人。而这种依赖的缺陷与代价则是你往后更有可能因未知的痛痒挑逗去追逐危险的东西,但是危险要比已知的完美更扑朔,无法确认其实在,它无法保值、无法被遇见。因此在可能永远不会来临的危险来临以前,你应该爱你清楚你会爱的人,即便是一个存在瑕疵的次品。但它这么可爱,于是我在爱你的过程中否认了完美的必要性,我见过了,我将退让,我将回到你身旁扼住命运朝我们行驶的轮,重新学习衡量爱和自由的此消彼长。
某天开始审判岛学经典教材《重游》,看到当年还是小作坊的时代峰峻,偌大的街头和简陋的摄影棚,年幼的小孩在镜头前你来我往见招拆招的打闹之外,或许自己都从没想过眼前这个人已与我达成约定,是今后与我相依为命。惺惺相惜是一种如同命运般的不可反抗的感情,所以我选择相信那些他们无意中暴露真心的时刻。作为看客,我也无法替他们判定如今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是不是他们想要的,但我还是会忍不住好奇:这是十二三岁面对熙熙攘攘的人群并肩唱歌时的你们会想到的未来吗?
直到长大成人
从宏观意义上看,与其说这个月以来的心路历程是从环岛路人到上岛,不如说也是从岛的视角出发观照三个人十年来的种种微妙变化。以时间尺度来衡量,我们是共乘一条船的同代人,在真正触及到他们的故事之前,三个人的形象就已经在这十年内完成了由追星亚文化表征到向主流靠拢的转变。那些被笼统称为“成长”的每个节点,作为粉丝、观众或路人的我们也在以并行映射的方式经历着,所以我在与鱼师探讨养成系时曾达成共识,养成系的微妙之处就在于,看似是你养成了ta们,其实也是ta们养成了你。那些不可复制的平庸风姿是我不幸的嗜好,我们作为同龄人需要养成系偶像本不是为了被拯救,只是需要一个锚点、一个符号,借以坦然地面对自身生活的鄙陋。那句“我可以为你平凡或完美”从年少的三个人嘴里唱出来恰恰击中了偶像这一命题的靶心:养成意味着我们相认更早,我见过你的真心,我熟知你的苦难,尽管我们都在长大的过程中意识到了人生是个惊天大骗局,但我仍希望我们能在黑暗的另一头相见。
如果要论及国内偶像工业的转型膨胀,帝国好像也是绕不开的坐标。外界诸多对他们引发所谓乱象的指摘早在粉丝话语权得到声张之前,而从媒体永远格外默契地对舆论场失控背后的真正原因绝口不提。尽管我也不喜欢控评打榜做数据一类自流量时代始的活动,但我并不认为这些输出仅仅是在代偿生活中缺失的情感。一些带有凝视意味的结论将其归因为偶像缺乏对粉丝的正确引导、没有起到偶像应有的模范作用,却不屑理解偶像和粉丝地位的可逆转性,看不见粉圈活动较之权威更甚的森严秩序,更无从认识养成系偶像自我认同的挣扎与反叛。事实是他们太知道怎么样做好一个完美偶像了,以至于绝大部分时候都在表演作为精致商品应有的样子,这是水涨船高的外界期待与逐渐习得的偶像自觉产生的双重作用。前者不允许他们再像小孩一样直露情绪,后者要求他们不能有任何一步行差踏错。年少成名的馈赠成为负担后,脱离偶像身份的出路仍然将暴露在粉丝注视和主流舆论审查之下。至此再去谈论选择的自由当然是一种奢侈。
粉丝的目光往往倾向将爱豆作为自我投射的容器,因而偶像流露过剩的自我意识似乎是危险的。先前看源子的微博有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刻,是
“称重台上创作者价值的砝码我该放多少”,可以说部分道出了这种挣扎的本质……偶像应该诚实地表露自我吗?粉丝想看到的会是ta自我的那一面吗?换而言之,粉丝的“爱”是无条件的吗?对被粉丝的支持簇拥着长大的他们来说,回应“爱”变成了越来越困难的事情。敏感如王源这样的小孩,一方面有着敝帚自珍的自洽,另一方面也在试探击碎养成系的天花板。我看他从19年到现在的几支纪录片,镜头里偶像的符号只占一个字节,剩下大量幽微的空白,阴翳,乡愁,杂音。弹幕纷纷扬扬倾泻而下,却少有对这些东西的回应。同时他作为创作者“出发去找答案”的历程和那种感到痛苦却依然义无反顾尚有所区别,对他来讲这哪是痛苦,不做才是苦,即使作为某种容器也希望盛放着追求的真爱和自由前进,和某些身外之物处于共生状态,于是自我的命题在存在焦虑中变得清晰了。选择一条西西弗斯式的道路如同揽镜自照般轻易。
回到我们命运般的十周年舞台,我想大家之所以对三人经营出的陌生疏离感到心碎,或许是因为长大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更无聊、更让人感伤。他们变成了大人,人们却执着于确认他们只是曾经的倒影。而我们这么需要那个倒下的蛋糕也是因为,这短暂的混乱会暴露他们还没有变成标本的柔软可爱之处——那些未必能经受住怀疑眼光的罅隙是最诚实的。
Storia di chi fugge e di chi resta
其实从上个暑假起南宁那套房子的去留就成了家里最重要的一个议题。我一直回避加入爸妈对这件事的探讨,只等待靴子落地。过去一年承受的告别太多,我觉得很疲惫。
二十年的人生里我曾在四五个不同的聚落辗转求学,家里买下这套屋那年我上初三,被触手可及的省城风景急切诱惑着向上爬。而第二年升学考试发挥得并不好,那时在客厅没更换的冷光吊灯下面研究填报高中志愿,我感到虚荣泡沫的破灭,人生无限失败的可能性第一次露出它的面目。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这记无防备的冷枪,往后在高中的大部分日子几乎梦幻得宛如乌托邦。我记得每周末下午要回学校的时刻从午睡中醒来,床尾的飘窗下闪烁一段光晕,轻快地托举起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一想到这种甜美虚幻的旧日回忆不会再有比物质空间的转手更让我心有不甘。
两个月前我二十一岁,收获了许多诚心的祝福;一个月前我拿到转段资格,终于短暂地如释重负。但我知道自己并没有随年岁的虚长脱离孤木难支的处境,身边的事物却已经飞快地衰败下去,曾经许诺我庇护的东西也无可避免地失去了年幼时我看到的那种光彩。一夜之间我像喝下变大魔法药水的爱丽丝迅速生长,即将赤手空拳参与进茫茫不可知的世道中。在去年以前,我总侥幸觉得人生有无限可能,我还有时间适应由浅水到深水的过渡。事实是对所有的更改和变故我都无一例外地恨上了,因为怨怼自己心智的不整全。那些被错失的机会本来可能使我更完满,哪怕仅仅出于对履历的装点,到头来缺憾与我的弱点互为因果,一圈一圈犁出形状古怪的痕迹,令我无法忍受也无法逃走。
回南京之前我们到旧屋搬行李。大部分时候我坐在沙发扶手上,高高的,像小时候的一张照片里那样,看着爸妈把东西一件件打包进收纳箱里。偶尔他们拿着什么问我,这个要留着吗?不合身的衣服、不会再翻开的练习册、不再能发声的八音盒,默默地点头或摇头,暗自期待梦里它们堆成的山洪会怎样淹没我。